当前位置:首页>新闻中心>爱心传递
只要爸爸的眼睛还能看见,他就没有离开……
发布时间:2020-04-15      来源:羊城晚报

人这一生,可以平凡,也可以伟大。

广州市正骨医院急诊科医生丘远军的生命,因意外永远定格在了2020年3月5日,年仅40岁。同为医学专业出身的妻子梁晓宁,经过激烈的内心挣扎,决定遵照丈夫生前的意愿,将他的器官捐献出来。心脏、肝脏、肾脏、肺、角膜,丘远军的捐献,挽救了5个人的生命,使2人重见光明。

这是丘远军和梁晓宁的故事,也是千千万万器官捐献者家庭的故事。谨以此文,向他们致敬!

▲丘远军和梁晓宁

3月27日,广州的天气未如预报般有雨,而是难得地放了晴。梁晓宁牵着儿子的手,慢慢走进位于广州增城区正果万安园内的广东省红十字纪念园——这是专属于器官捐献者的一隅天地,墓碑上的每个名字,都曾是一个鲜活的生命。

“知道我们来干什么吗?”梁晓宁问。

“看爸爸。”儿子答。他穿着校服,系着红领巾,怀里紧紧抱着妈妈用心挑选的一大束白色洋玫瑰。9岁的孩子,意识中对生死有了懵懂的概念,他知道,爸爸没有走,爸爸的眼睛还能“看见”。

一步一步,越来越靠近。在一块书页形状的崭新墓碑上,眼尖的儿子很快看到了“丘远军”三个字。刚刻好的名字,摸起来手指还沾着灰,梁晓宁泪如雨下。

“一个人可以救很多人,你觉得值得吗?”她问道。

“值得。”儿子点点头。

她和他是彼此的初恋,一牵手就走过了20年

梁晓宁和丘远军的缘分,始于一次同乡聚会。虽然他们是湖北中医药大学的同班同学,但平时接触不多,直到聚会时,丘远军坐到了梁晓宁对面,她才第一次知道他的名字。当时她心想:这个人这么胖,不像是广东人。

▲大学时的丘远军和梁晓宁

后来渐渐接触多了,他们成了彼此的初恋。那是2001年,他们在一起的第一天就骑着单车,花了整整8个小时,把武汉长江大桥、长江二桥兜了个遍。梁晓宁记得,丘远军在桥上对她说,“反正不知道为什么,这辈子就是你了。”

2004年大学毕业后,他们选择来到广州。“我是湛江人,他是梅州人,两个地方的中间点就是广州。”梁晓宁说。

刚开始,丘远军任职于广州医科大学附属第二医院,后来到广州市正骨医院进修,自2007年便留在正骨医院,师从霍力为主任医师,成为黄氏治疗手法学术传承第四代传人。

▲丘远军

在同事眼里,丘远军有个“凶老婆”,是“妻管严”。不论是吃饭、看诊间隙,还是晚上下班回家前,夫妻俩总要通电话。“文字是经过修饰的,声音才是真实的,我们一直以来的习惯就是打电话。”梁晓宁说,大学时他们就成套成套地买电话卡,每天都能聊很久,这是两个人之间的默契。

2010年,他们有了爱情的结晶,从此,两个人的小日子里,多了根“小尾巴”。儿子小时候身体不是特别强壮,丘远军希望他通过游泳强身健体。于是,儿子从3岁开始练游泳,小学一年级时还被选入了校队。

“以前能排队里前几名,进校队后却成了垫底,对孩子打击很大。”梁晓宁说,她对孩子的教导十分严厉,总会“恨铁不成钢”,而丘远军却特别宽容,还告诉她,“孩子做到自己的最好就可以了。”这样的鼓励,也成为孩子坚持下去的最大动力。在儿子眼中,妈妈最喜欢的人不是自己,而是爸爸。或许因为丘远军工作忙,和儿子相处的时间不多,一家三口在一起时,儿子总会和妈妈“抢”爸爸……

这样的日子,看似简简单单,细微之处却显露温情。时光慢慢走啊走,十年也就过去了。


看完两个病人后,他再也没有醒来

同为医学专业出身,夫妻之间,时常会谈及生死的话题。丘远军总半开玩笑地说,如果自己死了,就把能捐的捐了,剩下烧成灰,放进海里或是树下。

2020年初,新冠肺炎疫情发生后,他们的大学同学群里,每天都有武汉一线医生的声音。夫妻俩聊天时,丘远军又提到了捐赠的事,“最起码眼角膜可以捐”。那时的他们没有想到,生死离别降临得如此突然。2月25日这天,成为一切转折的开始。

当晚9时左右,正在急诊科值班的丘远军在看完两个病人后,突然倒在了椅子上,随后被紧急送往广州市第一人民医院进行抢救。

该院ICU主任医师苏伟回忆,丘远军入院后,从CT片初步判定为丘脑出血,合并有脑干出血,情况十分严重。“脑干是人体的生命中枢,也是清醒和睡眠的总开关,如果这里出现问题,患者的愈后将十分不好。”苏伟说。于是,医院立即对丘远军展开积极抢救,并请脑外科和神经内科专家进行会诊,制定了一系列的治疗措施。即便如此,丘远军的生命体征始终不稳定,脑功能评估为全脑功能衰竭。

从丘远军躺进ICU,梁晓宁的天一下暗了。2月26日凌晨1:47,从来不爱和丈夫用文字沟通的她,在抢救室外,忍不住给丈夫发了两条微信消息:“宝宝,我在。你放心。”“你永远是我唯一的丈夫。我的爱人,无论多困难,以后有任何事情,你放心,交给我,我一定带好儿子,照顾好家里的老人的。”

无数的思绪在她的脑中交纵错杂,“当时以为最坏的结果就是中风”。但医生告诉她,最好的结果是成为植物人,最坏的结果就是人随时可能离开。

那几乎是梁晓宁人生中最难熬的时候,因为不能进ICU病房探视,她在医院楼下徘徊了很久很久。如果他变成植物人怎么办?如果是最坏的结果呢?这些念头反复涌现。


她忍痛决定捐献,告诉儿子爸爸是英雄

26日晚,梁晓宁看到了一张贴在ICU门口的捐献宣传单,内心的想法突然坚定,她向朋友表达了想捐献的意愿。在朋友的帮助下,她拨通了中山大学附属第一医院器官捐献办公室副主任廖苑的电话。

听着梁晓宁的倾诉,廖苑也哭了,“作为医学从业人员,她能做出这个决定,是对我们器官捐献工作的很大认同。”接下来几天,广州市第一人民医院器官捐献协调员华学锋每天都会和梁晓宁沟通丘远军的病情,让她及时了解情况。令华学锋很感动的是,梁晓宁非常坚强,后续所有内容都是她自己和家人商量的,最终让丘远军的父母也同意器官捐献。她还告诉儿子,爸爸做了件很伟大的事,救了更多人,他是英雄,应该以他为豪。

 ▲丘远军和儿子

“虽然是客家人,但公公婆婆都很开明。可能也因为我的一句话,‘他太年轻了,如果能继续救人,他的眼睛能通过别人看到世界,心脏在别人身上继续跳动,我是愿意的。’公公婆婆可能也有这样的期望,所以没有反对。”梁晓宁说。

但梁晓宁没有想到,要完成这个心愿并不容易。她第一次了解到,捐献器官前,还有这么漫长的流程,需要完成这么多测评,这令她几度濒临崩溃,“感觉我好像害了他一样,让他白白遭受那么多罪。”她说。作为儿媳,她甚至觉得自己很不孝,很怕公公婆婆会遭受别人异样的眼光。

“公公婆婆反过来还安慰我。医院的护长也一直对我说,要坚持住,说他不会觉得痛苦,他愿意的。”梁晓宁说。

她的坚持没有被辜负。签《捐献确认登记表》时,苏伟告诉她,丘远军通过了最高级别的测评,可以救很多人。

3月4日,捐赠的前一晚,她和儿子躺在床上细细地数,爸爸身上有多少器官可以救人。儿子说,“爸爸就是分开了几段人生。”

当晚,她和儿子做了同样的梦,梦里,丘远军和平时一样,下夜班回到家,摸摸儿子的脸、碰碰她的脚,然后去洗漱……


他没有离开,他的眼睛“重见光明”

丘远军遗体火化的那天,儿子没有哭,他说,这是爸爸“重见光明”的日子。

梁晓宁说,儿子从来不在她面前哭,但在写作业的时候,被外婆发现偷偷哭了几次。

如今,家里一切还是原来的样子。梁晓宁不让家人放遗像,她觉得,丘远军还没有走。

3月27日,在正果万安园的留言板上,梁晓宁和儿子分别给丘远军写了一句话:“我们很想你,一路顺风。”“爸爸我们很好。”

▲梁晓宁和儿子的留言/符畅摄

看着刻着丘远军名字的纪念碑,梁晓宁抹了好多次眼泪。“这块碑正对湖边,想到我们结婚的时候也是在湖边,那里有很多鸟,这里也有鸟叫,我觉得他会喜欢。”

同事眼中的丘远军:耐心、友善,深受病患喜欢

丘远军完成器官捐献后,正骨医院的同事们,都为痛失这样一位好医生而悲痛、惋惜。

丘远军的师父、正骨医院副院长霍力为的感触或许比其他人更深。他表示,如今采用中医保守治疗手法治疗骨折的骨科医生并不多,技术过硬的更是少之又少。“光基本功就要练上三到五年,才能成为合格的急诊科医生,要想技术过硬,起码要八到十年。”霍力为说,丘远军来医院12年,才刚刚培养成才,能够帮助更多患者免除手术的痛苦,却遭遇意外,尤为可惜。

在他眼里,丘远军敦厚老实,对病人非常负责,从不计较个人得失。“小孩骨折后会叫、会哭,我们就要用最快、最轻巧的手法解除小孩的疾患,他在这方面做得很细心、耐心。遇到疑难病例,他都会主动请教,所以进步很快,很多病人都点名要他做复位。”霍力为说。在医院编写的《黄氏正骨手法荟萃》一书上,丘远军的形象还被印在了封面上。

正骨医院急诊科主任贺华勇也表示,丘远军是一个善良、正直、实在的人,对每一位病人都非常友善,有时小朋友受伤,家长很急躁,他总是一边安慰家属,一边给孩子治疗。

贺华勇记得,有一次他看完病人出去倒水喝,看到一个约12、13岁的小姑娘坐在楼梯间哭,丘远军坐的位置离她比较近,就马上就跑过去询问。原来小姑娘把脚扭伤了,很痛,但她的妈妈还没赶过来。丘远军就把她抱起来,先给她进行处理。“在如此悲痛的情况下,丘医生的家属能做出捐献器官的决定,是非常伟大、非常不容易的,我也很佩服。他的精神值得我们所有人学习。”贺华勇说。

霍力为也表示,一个医生救死扶伤,临终时还能将器官捐赠给有需要的人,让别人重生,“我觉得很骄傲、很欣慰。”

据广东省红十字会副会长吴伟达介绍,广东省红十字会自2010年3月开展遗体和器官捐献工作试点以来,每年捐献案例快速增长。截至2019年底,全省已实现器官捐献3883例,捐献数连续十年位居全国第一。其中,2019年全省器官捐献例数为889例。全省志愿登记人数也累计达9.8万人。

“红十字会主要负责器官捐献的宣传动员、见证获取和救助慰问,可以说,没有器官捐献就没有器官移植。”吴伟达说,广东省器官捐献工作能走在全国前列,离不开红十字会与人体器官获取组织的分工合作,也离不开各方的正面宣传、共同监督。而一个个捐献数字背后,除了器官捐献者家庭的无私奉献,也离不开器官捐献协调员的默默付出。

从业五年的廖苑坦言,协调过程中,每一步都会面临不同的困难。一方面是在家属悲痛欲绝的时候,如何取得他们的信任,并向他们讲述器官捐献的选择,因为并不是每个人都能理解。另一方面,让她感到难受的是,有时完成捐献后,家属提出希望保守捐献的秘密。“他们无私地帮助了很多人,应该要大力弘扬这样的正能量,但因为种种客观原因,却只能保密。”她说。

她认为,器官捐献其实是一种态度,在当今时代,捐钱、捐物,甚至献血,都很容易。但对器官捐献者来说,即使他们不是医生,也能治病救人,成为英雄,“难道不是一件更酷的事吗?”

资料来源:羊城晚报